香港社會嚴重撕裂,其中一個重要根源是雙方都對未來應該走哪條路有太肯定的想法,因而會把那些站在自己對立方向的人都視作為妨礙歷史進步的人。這種人螳臂擋車,該被歷史巨輪輾碎。自視為歷史推動者的人,會不惜用盡一切方法,把阻礙歷史前進的人掃入歷史的垃圾堆。卡爾•波普一生致力批評的就是這種誤以為歷史有必由之路的主義。所以我覺得在這個時候來介紹一下卡爾•波普的理論,對社會應該可以起些清涼作用。
卡爾•波普於1902年出生於奧地利一個猶太血統家庭。父親是維也納大學法學博士,有一間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家裏藏書豐富。卡爾•波普從12歲開始已試圖閱讀父親的哲學書籍。先後涉獵過斯賓諾莎、笛卡兒、康德等人的著作。對一個孩子來說,這些著作當然不容易看得懂;但卡爾•波普認為,這些書籍成功讓他接觸到哲學的真諦──懷疑與批判精神。
卡爾•波普沒有完成中學,因為老師講授的課程沒法滿足他。於是他去維也納大學當旁聽生。當時,他風華正茂,思想活躍。他貪婪地博覽群書,與同學辯論,時宜聽音樂,時宜去阿爾卑斯山徒步旅行,夢想世界會變得健康、樸素與誠實。
在朋友的影響下,卡爾•波普加入了社會主義學生聯合會,一度相信了共產主義。1919年的一次事件令他改變了看法。他目睹一群年輕學生參加一場支持共產主義的遊行時,遭到警方的血腥鎮壓。卡爾•波普並沒有把仇恨投向當權者。他的批判能力令他得到完全不一樣的觀察。他察覺到,當時奧地利共產黨的策略是人為地加劇社會矛盾,用激起當權者的鎮壓來誘發革命,他對任何可能引起流血和恐怖的手段都感到厭惡。這次事件令他轉變了親馬克思主義的立場,後來他更發展出一套足以從根本顛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
卡爾•波普沒有花氣力去批判馬克思在政治上的論說,而是從哲學層面批判馬克思認識世界的方法。卡爾•波普認為:「證偽」是人類認識客觀世界的最為可靠的方法;而「證實」則是不可靠的,無論所用的證據有多確鑿,推論是如何符合邏輯,用詞有多嚴謹,一樣有機會被新的發現所推翻。
人類最初以為天圓地方,後來才發現地球是圓的;最初以為太陽圍着地球轉,後來才知道事實剛剛相反;最初以為光是直射的,後來才知道光會因引力而扭曲……簡單而言,即便你每天看到的天鵝都是白色的,也不能證實全世界的天鵝都是白色的。只要有一天出現一隻黑天鵝,就可以完全推翻「天鵝都是白色的」的說法。卡爾•波普認為,只要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資本主義社會不是必然走向社會主義,就可以證明馬克思的唯物歷史論是錯誤的。
卡爾•波普認為:對人類造成最多禍害的就是理想主義。它會令人自以為真理在手,並企圖把自己的一套加諸別人身上。世上最專制的政權,無不是打着理想主義旗幟的。不會懷疑自己的理想的人,甚麼殘忍的事情都會幹得出。
AM730 25/7/2019
昨天介紹了卡爾.波普的「證偽」法——人類在生活與實踐中,只能不斷發現甚麼想法是弄錯了,這想法原來是行不通的;人類尚不能確定甚麼理論一定是真理,因為今天被認為是對的東西,隨著人類的知識增長,將來或有機會被發現原來是錯的。人類長期都以為太陽從東方升起,到最近五百年才知道這原來是因為地球在自西向東旋轉。牛頓力學初出現的時候,人類曾以為已經弄清楚物質世界運行的一切規律,誰知道後來還可以發現更接近現實的相對論與量子力學。
由此可見,人類是沒法肯定自己是否已經找到確實無誤的絕對真理,人類能夠做到的,只是證明之前的那些看法是錯的。我們只有能力「證偽」,沒法肯定已經證實。任何宣稱已在科學範圍找到絕對真理的說法都是騙人的,起碼是不科學的。真正的科學理論是樂於接受檢驗,歡迎來自各方面的反駁的。因為這樣才能不斷「證偽」,令人類的知識不斷增長。卡爾.波普有一套科學知識增長的進化論,其方程式如下:
他認為科學不是始於觀察,而是始於問題。P代表Problem。而面對P1,人們就會提出TS(Tentative Solution)作為解決問題的嘗試。解決的方案可有n個,透過嚴格的檢驗與反駁,就可排除錯誤,即EE(Error Elimination),找到暫時可行的方案。隨後出現的新問題P2,一樣可以用這個方程式去解決。在各種嘗試性的方案之中(TS1-n),存在着類似達爾文式的優勝劣敗競爭。只有那些能夠通過「證偽」考驗的方案,才能保存在科學知識之中。
卡爾.波普認為這套知識的進化論不但適用於自然科學領域,亦適用於社會科學領域。所以他最反對烏托邦式的理想主義,他最主要的著作《開放社會及其敵人》,就是為批判柏拉圖式的烏托邦而寫。
卡爾.波普認為,既然人類不可能掌握絕對真理,人類亦不能確定歷史的必由之路;既然歷史的發展有或然性,那最好有TS1、TS2、TS3……等多元的嘗試方案,這才有利於進化,如果把所有注碼都押在一個方案上,就會一錯全錯,這樣風險太大。所以卡爾.波普提倡用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 (斬件式社會工程)來改革社會。先在小規模的範圍試錯,然後再漸進地作推廣。
所以我亦認為,在香港的政制改革上,無論直選、間選;一人一票,功能組別;公民提名、黨內篩選與中央任命;都可以作嘗試,沒有必要把別人的選擇都看成異端邪說。
香港社會之所以會撕裂,就是因為有人認為自己的那套才是解決香港問題的終極方案,連分階段循序漸進也不可接受,非要一步到位不可。人一旦自以為真理在手,就會容不下不同意見,就會疾惡如仇,就會覺得用武力對付阻礙歷史前進的人亦不為過。世上的專制政權就是這樣誕生的。英國哲學家羅素說:The whole problem with the world is that fools and fanatics are always so certain of themselves, but wiser people so full of doubts.

AM730 26/7/2019 政府應減輕人民的痛苦 而不是為人民謀幸福
昨文介紹卡爾•波普的斬件式的社會改革工程(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這個概念源自他應用在自然科學的「試錯」理論。既然人類在自然界只能透過不斷「試錯」與「證偽」,去增加對「甚麼是錯的」的認識,人類在進行社會實踐時,亦應該遵循這個原則。所以,社會科學的任務不是尋求如何掌握社會的整體,以便對社會進行一場烏托邦式的全盤改革工程,令社會可以改頭換面,比較可靠(容易有實效且風險少)的做法是逐個、逐步、温和地治療社會的弊病。
斬件式社會改革工程與烏托邦式的社會改造工程的最大分別是目標不同。後者常宣稱:將「最大限度地增加最大多數人的幸福」;而前者的目標只是「最大限度地減輕人民的痛苦」。
表面上看來,能過幸福的生活似乎比只能過沒有那麼痛苦的生活更為吸引。如果想爭取人民支持的話,承諾為人民謀幸福當然勝過承諾為人民減輕痛苦。所以大部分政黨都會提出一份烏托邦式的社會改造工程,以誘使人們的支持。
然而,卡爾•波普卻認為烏托邦工程是虛偽的,騙人的。因為幸福是一種個人的感受,只能夠由個人自己為自己的幸福下定義,並透過個人自己的努力去獲得之。由政府代勞提供的幸福,即使正中下懷,感受也大打折扣。況且,由政府提供的幸福,只能是集體化的幸福,千篇一律,不可能有特殊(政府不可能對你比對其他人更好)。所以,由政府提供的幸福,只是《動物農莊》式的。這樣的生活,單調乏味猶其次,最要命的是政府常會入侵公民的私人空間,現實是一個以為人民謀幸福為己任的政府,常為人民帶來無法言傳的痛苦。
另一方面,要為痛苦下定義就比較容易。譬如挨餓、受凍、被束縛、缺乏休息、得不到治療等,都是大多數人都認為是痛苦的事情,不會像幸福那樣因人而異。因此,人們對痛苦產生的原因,痛苦呈現的各種形態,以至消除痛苦的有效方法,都會較容易取得共識。有了共識,才可以制訂相關的政府政策。而政府亦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社會的弊病都一下子治好,而只能按社會發展及政府手上的資源,逐步分批去解決。所以這類改革工程只能是斬件去完成的。要求政府拿出一套全盤性的解決方案是不切實際的;很可能只是反對派企圖人為地擴大社會矛盾的伎倆吧了。
檢驗社會科學理論需在社會人群中進行,而非在實驗室進行;社會環境複雜多變,且拿人做實驗,會造成不可預知的傷害,所以應該謹慎一些;小規模斬件式地去做,可以做得更準繩,一錯就可以調整,對社會帶來的風險會更少。
此外,卡爾•波普之所以選擇用斬件式而不是烏托邦式去進行社會工程,是因為前者較能保存文化傳統,而後者則無法避免社會動盪。革命者通常會為了加快速度與做得徹底,而不惜使用暴力。近日香港弄得這麼撕裂,暴力日增,就是因為有人不滿足於斬件式社會改革工程,想用革命的方式一勞永逸地去全盤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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